• <track id="utf6q"></track>
    <track id="utf6q"></track>

    1. <option id="utf6q"><source id="utf6q"></source></option>
    2. <tbody id="utf6q"></tbody>
      首页
      > 水文化 > 水之秀

      断鸿声里

      发布日期:2022-04-18 14:06 信息来源:《江西水文化》编辑部 作者:罗张琴 浏览次数: 字号:[] [] []

      那是洪武初年的一天。拂晓微亮。饶州府往西约二十余里公德乡的瓦屑坝渡口,人影幢幢。

      宋、元以后,随着政治、经济重心的南移,江西曾一度跃为全国首富,人口也是首屈一指。饶州府濒临鄱阳湖,北望长江,南接乐安,昌江、信江于此地入鄱阳湖,人于渡口乘舟,顺长江而下,可到安徽各府县,溯江而上,可达湖广、四川各府县,商贸往来频繁,经济十分发达。

      在我看来,瓦屑坝简直就是上苍对饶州的恩赐。古人曰“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谓风水,而风水之法,又在于得水为上,藏风次之。”这里,三面水,一面山,水流入之地水口开敞,流出处水口封闭,正是水随山而行、山界水而止、又源水朝抱有情之风水上佳之地。汪家、何家等大户豪门云集于瓦屑坝,叶茂根深,自有道理;假如时光倒流至西汉,这里曾是一个规模宏大的专业制陶工场,姑苏陶人看中了这里水、土特别适应制陶,在此建场、制陶。延绵二十多里的坚实土坝,向内是一座座窑场,向外一艘艘大船,天光、水光,一色;窑火、渔火,辉映;人群往来穿梭,陶器通江达海。可只惜,唐末兵燹之灾,窑场倒闭成废墟,遗留下来的无数陶片铺陈土坝,一层又一层,成了穿越烽火江山、永不消失的密码。

      那天,这黑压压几乎就要把渡口填满的乡亲将成为瓦屑坝的又一层碎片。

      几个月的酝酿、准备,朝廷将这一天定为饶州移民正式外迁的日子。这些乡亲就是陆续被朝廷登记好、编了号的外迁者。他们当中有乡绅、有渔民,有家丁,有商贩,有盐农,有农户,有战后遗孀、遣孤,还有身外无一物的流民、乞丐,可现在他们没有做一丝一毫与身份相匹配的事情,乡绅不主事,渔民不出船,家丁不事主,盐农不搬运,商贩不经营,农户不耕作,流民不乞食。他们神色各异,声响不同,但他们无一例外全挤在这渡口边,做移民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等待。等待官员清点、编队、发放牌号、叫号上船,乘船离开,生活在别处,从此他乡是故乡。

      我轻轻踩在成堆的瓦屑上。萧瑟的灰,发出“咔咔”的断裂声。曾经凛然如利刃的熠熠窑火熄灭了,一切色彩的饱和度骤减。骤然苍凉的颜色使我心惊肉跳,像暖春骤然转变为寒冬给我的感觉一样。瞬息之间,绿叶黄萎,花朵零落成泥,那些失魂落魄的人们,纸片般了无生气地在风中飘摇。

      瓦屑坝,瓦屑坝,我在心里不停喊叫这个名字。这真是一个先知般包含隐喻的名字,似乎天生携带碎裂的宿命。瓦屑坝,瓦屑坝,我不敢开口发出一声言语,生怕自己发出的一点响动,吵醒它骨子里的苍凉与破碎。

      汉民族是农耕民族,眷恋故土,对自己居住和劳作的土地有强烈的归属感和信仰,在这块土地上生,就要在这块土地上死,并且最后还要将土地留给子孙后代。于汉民族而言,故乡就是迦南地,是流着奶和蜜的地方,不到万不得已任谁也不会离开自己的家乡。想那晋代张翰因思念家乡的“莼羮鲈脍”,乡愁无法排遣,毫不犹豫跑到齐王那里辞官返乡。何况,这些子民本就长期生活在山明水秀田丰饶的富庶江西啊,蒙元朝结束,刀光剑影、鼓角争鸣远去,好不容易盼来新的大明王朝,正是他们一门心思要将小日子越过越好的时候。

      这一纸外迁令,对许多江西移民而言,简直就是一场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黑恶梦。所以尽管政府就移民出台各种优惠政策,比如发放棉衣和路费(白银二十两),许以土地及良田(自便置屯耕种),承诺在一定时间提供免费种子和安家的其他便利,免除三年赋税等等,但除却那些实在生存不下去、渴望拥有属于自己土地和良田的小部分极贫乡亲,真正自愿移民的人是不多的。

      奈何当时的国情,又不移不行。元朝末年,政治败坏、经济凋敝、民不聊生,“寒自江南暖,饥自江南饱,牺牲是江南,不道江南好。”至正十一年(公元1351年),刘福通一声号召,农民起义在淮水流域一带爆发,迅速席卷汉水流域,最后囊括整个长江流域。朱元璋就是在起义风暴的推动中打下大明江山的。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自有元失御,中原鼎沸,海内瓜分。予时为民于淮上,进不能上达,退不能自安,是以不得已而起兵。”洪武三年,“囊四方纷乱,朕与卿等图生而已,渡江以来……始有救民之心。”

      战争是一台残酷的绞肉机,从公元1351年至公元1368年明朝建立,近二十年间的大小农民起义,生灵惨遭涂炭,到处残垣断壁,满目疮夷,哀鸿遍野,积骸成丘,尤其鄂、皖、豫、川等地人口锐减,许多田土荒芜。接手这个烂摊子的朱洪武采纳了时任郑州知府苏琦等的奏言“时宜三事”:其一,为屯田积粟,以示长久之规;其二选重臣驻边镇,统辖诸蕃;其三为垦田以实中原。决定在全国范围内移民屯田,奖励开垦,于是北方“山东地广,民不必迁,山西民众,宜如其言。”南方则“江西填湖广,湖广填四川。”

      明初大移民的序幕就此拉开,江西人就这样充当了“填湖广”移民历史进程中的主角。朝廷制定徙民条例,规定除自愿移民的外,其余人家按“四口留一,六口留二,八口留三”的移民定律强制迁居。谁搬谁不搬,什么时候搬,怎么搬,搬多远,搬到哪,都由官府一手划定、强制执行,不容申辩、异议。迁民令一下,官员带着兵勇挨家挨户强录名单,将百姓整编成一百一十家为一里的队伍,责令移民在规定时间内变卖家产打点行装,等待集合令,点名发放身份证明,然后由官兵押解,奔向外迁地。

      瓦屑坝地形如深入湖心的半岛,既能防止移民逃离,又便于各地官员来往县城,管理及办理移民交接、迁徙事宜,毫无疑问成为了朝廷首选的南方移民外迁集散地。

      春寒料峭,江面吹来刀子般的冷风。洪武初年的瓦屑坝是一口敞开的大锅,而数以万计的移民是即将被舟船载入水中小火慢煮的无数只青蛙。青蛙逃不出圈定的命运。

      故土难离,离愁惨淡,看似平静的瓦屑坝,隐藏着一股无声风暴。这是起于人心的风暴。给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错觉。

      人群在骚动,本来一致面朝大湖等待乘船的移民不知是谁起的头,纷纷转身折返。有的径直跑向渡口旁的那棵古樟,绕树三圈,匍匐树根,悲难自抑;有的背着包裹拔脚撤退,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哪也不去了,老死家乡”。眼看人群就要化为淙淙细流重回乡路了。官府着人将带头跑远的押回,就地正法。鲜血泅红了移民的眼,更震摄了弱民的心。手无寸铁,天下之大,求生而已。移民顺从地站好队伍,将双手交握于身后,配合兵勇将手绑好。此刻,他们是一根长绳上串着的无数蚱蚂,去完成历史交给江西的使命。

      湖水汤汤,悲哭四起。鸣笛如哀乐,扬帆成丧幡。装载移民的船只像一片片叶子在风浪里漂浮。移民随波而流,像蒲公英一样走向远方,四海为家,将种子散落天涯。

      人潮退去的瓦屑坝,一片寂静狼藉。人心最伤,伤不过骨肉分离;世间最痛,痛不过背井离乡,一颗颗移民心裂为满地的碎片,一个个被丢弃了的魂紧紧依附在瓦屑之上。头顶排成人字的鸿雁群,忧伤地“嗯,嗯”叫了起来,全不是往常那种没心没肺的“嘎,嘎”声。那一天,它们飞得很低很低。

      手挥五弦易,目送归鸿难,东晋画家顾恺之所言不差。于洪武初年的瓦屑坝,远处的岚霭、近处的苇丛,北飞的大雁、外迁的人群,粼粼的波光、密集的船只,是好画的景物;画笔最难流淌的从来都是“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的焦灼、“千里浩渺烟波,从此一别天涯”的悲壮、“目尽孤鸿落照边,遥知风雨不同川”的离愁以及“风波尽日依山转,星汉通霄向水连”的牵挂。

      同年秋天,朱元璋令江南大户移民安徽及京师附近。尽管从“南略定远”开始,朱元璋一直依靠地主武装起家取胜,但出身贫贱的他骨子里对地主大户极度痛恨又深怀警惕。在朱元璋看来,一个强大的家族,像树植土地一样,根很深,叶很茂,只有让他们离开故土,失去财产和势力,潜在的危险和威胁才能消除。他效法刘邦“强本弱末”之术,对地主、大户进行“扫荡”,把他们看管在眼皮底下才能高枕无忧。

      当然,也不排除精明、狡黠的朱元璋把国家当朱家的私心。《易经》有云:“天生一,一生水,水生万物。”浩渺的鄱阳湖水域滋养了江西人的生命,孕育了丰富文化,“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江西有最理想的个体基因,也许他就是要把江西人作为经济社会发展的优良种子,播撒他的家乡,播撒全国各地,为巩固大明江山打牢基础,提供支撑。事实证明,勤劳、智慧、诚实的江西移民迁入外乡后,确实为所迁之地创造了巨大的物质财富和精神价值,耕读传书的他们培养了一批批栋梁之材。比如安徽桐城张英、张延玉父子宰相及其嫡出的13个进士;安微怀宁被誉为“国朝第一”的书法家邓石如及他的六世孙邓稼先;安徽合肥的李鸿章;湖北麻城、黄安周氏一脉的诸多历史名人等等,这是后话。

      一对青年男女在渡口依依惜别。俩人都是饶州大户子弟,门当户对,情投意合。即将良缘天成的一对碧人,转眼之间,生生被一纸外迁令拆散。天上浮云白日,远洲蓼红草绿,两个人的青春年华却在此刻停顿。她随父母外迁,他留饶州尽孝,生离之痛有时更胜死别之殇。热泪在心里流成了河,渡口旁却找不到一朵花可以相送,无语凝噎的对视中,饱蘸深情的目光宛若水上写下离别大字的道道指锋,不露狰狞地将彼此一颗心割得七零八落。

      雁南飞,雁南飞,雁叫声声心欲碎。不等今日去,已盼春来归。何处是归程,人生如寄,莫把心揉碎。目送舱船远去,留下来的那一个在秋天的渡口站成了一棵树。“嘎”的一声哀鸣,将他的魂魄从远处牵引回来。一只离群的孤雁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跌落在左边的苇丛上,他跌跌撞撞冲过去,把伤雁仔细呵护在自己怀里。

      前白后棕是鸿雁,它的故乡在北方。从北方的旷野、河川、山区、平原等地飞抵鄱阳湖的鸿雁,一直都是他最喜欢的灵性之鸟。小时候,每有雁群飞过,父亲常怜爱地摸摸他的头说:“吾儿当有鸿鹄之志。”他便问:“父亲,什么是鸿鹄之志呀。”“鸿,鸿雁也,鹄,天鹅也,鸿鹄善飞,举翅千里,其意高远”;先生们讲诗词,告诉他在“安土重迁”的传统背景下,过着群体迁徙生活方式的鸿雁是文人们抒发乡愁、吐露相思的重要意象,如张若虚之“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如李白之“举头望见衡阳雁,千声万字情何限”,还有苏东坡的“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这是一只温善、娇憨、顺从的雌雁,黑色的嘴基上镶了一道狭窄的白边,暗褐色的羽毛边缘长着一圈淡棕色的纹,显得别致极了。他眼前浮现起心上人穿着蓝色滚边旗袍、巧笑嫣然的模样,莫非上天怜见,赐此鸟以寄相思?好雁儿呀,从此就叫你“雁儿”吧。他觉得自己的心又碎了一次。

      回到家,他仔细帮雁儿清理伤口,包扎好。雁儿安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也不挣扎。他在院子向阳通风处清扫了一块地,用厚厚几把干稻草及若干小木板给雁儿安了一个家。雁儿安心住了下来。开始的几天,雁儿是站着休息的,一只脚单立,另一只脚蜷缩,翅膀支着;后来,伤好以后,它就趴睡了,趴睡的睡姿跟天鹅差不多,拱身,肚子贴着稻草,双脚蜷缩在肚子下。

      他每天清洗几片青菜叶子,细细碎碎剁好,盛装在一只雪白的大瓷碗里,用另外一只雪白的大瓷碗盛了清水,看着雁儿吃。隔两三天,还会随意撒几把谷子和几两花生米在院子里。雁儿没有拒绝,吃得很欢。

      雁儿的伤一个星期后就完全好了。痊愈了的雁儿变得非常活泼,吃喝也变得讲究起来。盛水的碗里只要掉了一根草茎或者一点绿菜叶子,它一定不会再喝里面的水。它会迈着姗姗正步,就像他的心上人一样地走到他跟前,发出娇滴滴的“嗯嗯”声,不断用喙蹭他的衣物,向他撒娇,求他换水。待水换好,雁儿心满意足地喝几口后会将头靠在他的身上,掀掀自己的小翅膀表示感谢。雁儿爱干净,从不随地大小便,会跑到一个离窝较远的固定地方排泄,它从来不吃污秽之地附近的食物。雁儿每次睡觉起来,都会把小窝收拾得整整齐齐,那些稻草竟是一点皱褶也没有的。

      他常常带雁儿去渡口木舟上小坐,望着浩渺、波动日月的湖水长久地发呆。可任凭思念的目光将天涯路望断,他也再没有等来斯人的半点消息。后来,父亲告诉他:“你与她此生,告别即是永别。各自安好,即为珍惜怀念。要知道移民是不可能再回老家的。朝廷有令,移民人等一律不得说出原藉,不能逃回故地,一同外迁的族人、兄弟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居住,人称‘赶散’,违者极刑伺候。”

      洪武年间,江西总计移民214万人,其中饶州府近百万人。“赶散”是残酷的,令天下多少骨肉分离、家庭离散、有情人难成眷属。

      淮北安庆,是瓦屑坝移民迁居数较多的地方。移民迁至此地后,被割断了与故乡的一切联系。许多人死后不愿下葬,停柩于地面,他们怀有遗愿,始终抱定叶落归根的念想,可令人伤心的是,日复一日的等待,等来的却是朝廷的一纸禁止回迁令,他们的子孙后辈只得把棺木埋入土中。移民的后代就此形成了一种与其他地区截然不同的丧葬风俗——厝柩。所谓厝柩,即在荒山野岭寻一僻静处,两头用土砖砌墙、两边暴露、上盖石棉瓦,建寄棺所,再将逝者的棺木寄存其中,待三年或更长的时间后,再入土安葬。

      凤阳花鼓,也是明朝移民宣泻积怨的产物。当近20万富庶的江南人被强行迁移至贫苦的凤阳府后,他们对故乡的眷念愈发强烈。可朝廷不准任何人返乡探亲,那是怎样一份度日如年的折磨呀。春去秋来,数载光阴,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自己能长一双翅膀,随南来北往、岁岁迁徙自如的鸿雁魂归故乡。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当严酷的政策有所松动后,那些曾经的富人便利用冬天农闲时节,化身为乞丐,扶老携幼溜回江南老家。他们一路乞讨,一路唱着凤阳花鼓,把悲惨遭遇告知四方,从悲愤中汲取力量,坚定抵达故乡的信仰。一开始,是流着泪小声唱,到后来,时间荡涤了一切,愤懑变得平和,心境变得豁达、幽默,有了又唱又跳的《凤阳歌》。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他头抵雁儿,心头滂沱。

      长空雁叫,又是一年春来。鸿雁成群结队往故乡飞。由南到北,几千公里飞行,途中凶险莫测,也许是暴风雨,也许是无法战胜的鹰隼等天敌,也许是猎人无情的猎杀,可再艰难的旅途也阻挡不了鸿雁回家的脚步。

      江南虽好是他乡啊,谁不渴望自己的故乡呢。雁儿突然变得有些失魂落魄,它时常憩立在院中,凝望蓝天。每当有雁群经过,它就会扑腾翅膀,喃喃鸣叫,待他走来,雁儿却总是会强迫自己安静下来,对着他强颜欢笑。那情景,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远方的心上人啊,一定常常哭醒于梦回故乡的幻境。哭吧,哭出来就好。我在这里,替你要送天赐的雁儿回它的北方故乡。

      他带着雁儿去往渡口,带它乘上小木船,往湖上游走。离渡口很远后,他扬手,让雁儿飞。雁儿没有离开,盘旋又落下。他忍着泪将小木船摇到湖滨,找个地方将自己藏了起来,雁儿飞来飞去找不到他,数圈之后,悲鸣着离开。他凄然一笑。

      那一声悲鸣恍惚直接从洪武年间蹦出,砸痛了高春的心。

      从凤阳辗转数百里来瓦屑坝寻根的老夫妇噙着热泪回去了,可是他们讲述的这个关于移民先祖的故事一直在高春的心里激荡。

      明朝严酷和严密的控制体系,使移民噤若寒蝉,胆战心惊;荒芜之地的开垦、生存又是那么不易和艰难,他们慢慢模糊了来处的记忆,许多事慢慢成为梦境里的影子,就像天边的月亮、尘世的孤鸿一样缥渺、幽微。

      讲故事的凤阳老夫妇语焉不详,尽管“渡口分别的一对青年男女”没有名字,忘了姓氏,时间模糊,但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呢?终究老夫妇记住了瓦屑坝;终究许多移民的家谱上记载了“某年,自江西饶州瓦屑坝迁居……”;终究越来越多的移民后裔说自己的根在天苍苍、水茫茫的瓦屑坝;终究世人认可瓦屑坝是解开近两亿移民后裔身世的密码。

      几个外地人背着厚厚的家谱,在古樟三叩九拜,黯然神伤。他们小心翼翼捧起一抷泥土,仔细包好,揣进贴身的衣物,有敬神物般的虔诚。那份虔诚感染了高春,他突然觉得心里一双隐形的翅膀倏地打开了。这个瓦屑坝土生土长的普通农民拿出五万元,那是他的全部积蓄。半年后,村子里有了一座鄱阳湖瓦屑坝民俗文化馆。

      再访鄱阳,我跟国南兄说此行主要目的就是高春和他的民俗文化馆。记得初访瓦屑坝那会,越过一块石匾,穿过一座牌坊,国南兄说到了,我很有些接受不了。除一处落魄又寂寥的半岛型沙洲外,空无一物,这就是传说中号称“北有大槐树,南有瓦屑坝”的中国移民圣地?那些历史感的土坝、码头、商铺、帆船、窑火、茶楼及摩肩接踵的行人呢,哪里去了?今日之瓦屑坝能承载明朝大移民事件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国南兄领着我沿沙洲往上走几步,用脚“吧啦、吧啦”趴几下藤蔓交缠的野草,一堆堆瓷瓦碎片很快显露出来,他随意捡拾一块,说:“别失望。这是土坝遗迹。只不过,由于鄱阳湖面积缩小,至清代起就逐渐远离了坝体。陆路通达,码头式微,渐变为小村庄,不再有护岸的坝也就被湮没了。再说,不是还有古樟在么?”

      古樟在村委会前方,看上去有些年岁了,树围两个人合围也不能抱全。古樟下立有墓碑,刻着“瓦屑坝移民祖先之位”。在江西民间,有一种说法,但凡有村庄的地方皆有樟。从这个意思而言,樟是守着村庄前世与今生的神灵,是比列祖列宗还要年长的长辈,她有云一样的面容,春天一样的色彩,她高过天,大过世界,即便她的子孙远行万里,归来,只要看见她就有了最亲的故乡。

      很可惜,几十年前的一次雷击几乎要去了古樟的大半条命。如今这棵古樟,掩映在灌木丛中,内侧漆黑如墨,表皮饱经风霜,残枝散落地上,远看,宛如一个久战沙场将军黯然卸下的盔甲。走近,我欣喜于一枚新叶的碧绿及枯枝上一株新芽的绽放。春天了,它缓过了神,这多么好。国南兄说,也许是回来祭祖的子孙越来越多,古樟的心重新苏醒了。

      谁说不是呢。江河皆有源头,草木总有根系,候鸟都有自己深深眷恋的故乡,何况有血有肉有情有爱的人呢?

      说是馆,其实是高春自己住的小砖房子。房子离村子中心很远,走路过来约有三四华里远,数丈之内无邻居,颇有乡间遗老之态。房子也不高,只两层,外墙只用水泥沙浆简单抹了一下,内层的白涂料已经泛黄了,几个大窗户敞开着,甚至都没有装铝合金;地基抬得却十分高,从地面起步,到踏进大门,我数了数,足足蹬十几个台阶。唯一的好,是离水近。自古水中有诗意,好比“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又或者“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何况,是鄱阳湖的水。

      门、窗大开着,阳光像活泼的河鱼一样一泻而入,到处明亮清朗。不像我之前参加的诸多文化馆,少见阳光的空间总给人一种挥之不去的压抑感,有着隔绝自然的沉闷。

      整个屋子一楼都被各种各样古旧的农具、渔具、生活用具霸占了,找不到人在此居住的一丁点儿痕迹。纺车、晒天、饭甑、石磨、猪槽、渔叉、渔篓等我曾经见过,剩下的许多虽然叫不出来名字,但它们都有温度,看着很亲切。打量久些,似乎觉得它们都长着一双老人家的眼。老人家的眼,历经沧桑洗礼,沉静、平和,有安宁之光。

      为腾出更多空间摆放东西,高春把厨房安在了二楼,折叠床摆进厨房。作为人居住的房子,高春的家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他说,他把所有的积蓄都用来买这些慢慢在民间看不到的物品了。旧物越收越多。高春越来越忙。他将所有心思都花在移民对接这件事情上。有时是义务向导,有时是义务讲解,有时是把移民后裔带到大排档里吃最正宗的地方菜。

      他说,自己父母死得早,贫穷使自己在农村社会认为最该结婚的年龄段没办法结束单身。后来,就不想结婚了,一个人简单过,挺好的。落叶归根,江河复海,天涯的移民后裔这些年来瓦屑坝寻根的越来越多,就只想尽一已之力让他们多一条回家的路。每次看着屋子里自己收集起来的这些东西能帮移民后裔找到更多更具体更温暖的回忆,感觉挺满足的。

      浸染在光明里的高春,将瓦屑坝打磨得愈见光亮。而光亮是远行人最深最暖的慰藉。采访结束,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旧口琴,说是吹一首曲子告别。

      “鸿雁,天空上,对对排成行。江水长,秋草黄,草原上琴声忧伤。鸿雁,向南方,飞过芦苇荡。天苍茫,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乡。鸿雁,北归还,带上我的思念。歌声远,琴声颤,草原上春意暖。鸿雁,向苍天,天空有多遥远?酒喝干,再斟满,今夜不醉不还。酒喝干,再斟满,今夜不醉不还……”

      这首内蒙古乌拉特民歌,浓郁悲壮,有最柔软的缱绻情怀,仿佛思念故乡的游子在寥阔天际听到来自故乡的呼唤,是我最喜欢的民歌。我没想到用口琴也能吹出它的悲苦、凄凉。琴声穿过岁月深处,与洪武年间雁儿的悲鸣共振。断鸿声里,历史远去。断鸿声里,它们成了历史事件的证词。

      鸿雁是鄱阳湖来得最早、去得最晚,也是数量最多的候鸟。

      瓦屑坝有它们最深的眷恋。

      扫一扫在手机打开当前页

      波波AV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