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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离的海昏

      发布日期:2022-01-29 11:09 信息来源:《江西水文化》编辑部 作者:彭文斌 浏览次数: 字号:[] [] []


      初夏的雨到了游塘,竟然有了多愁善感的性格。

      被雨袭击的我,裹挟在诗人群里,有些格格不入。禾苗在曾经的汉朝王城之上生长,郁郁绿绿的。城叫昌邑城,又名游塘城,不大,几个平方公里,不过,如今全部奉还给了庄稼和野生植物。

      伞下,我睁着迟到的眼睛,蓄满谜团和无厘头一般的揣测。我在想象,那个两千多年前的落魄皇帝、王子、侯爷,当初踏上这方蛮荒之地时,目光该是怎样的绝望。他决计不会想到,自己的名字刘贺,自己的封地海昏,有朝一日会成为一个热词,沸沸腾腾,重新席卷人间。

      看不见鄱阳湖。雨掩藏了一切。雨分明就是那位权术高手霍光,翻手覆手之间,历史的轨迹戏剧似的拐弯。他掩藏了真实,以至于我们一时难以断定谁是谁非。总之,做了二十七天皇帝的刘贺先是被驱逐回了山东昌邑,囚禁多年后,又狼狈地辗转到了边鄙之地海昏。作为豫章十八古县的海昏,在汉代足够大,管辖着相当于如今的奉新、靖安、安义、武宁、永修等县,但比及都城长安,显然远远不在一个重量级上。面对浊浪排天的鄱阳湖,刘贺愤怒归愤怒,抑郁归抑郁,可是不管如何,还可食邑四千户,更可以不必仰人鼻息,俗云,金窝银窝,当不得自己的狗窝,他反而如释重负了。风雨和植物抚平了泥土上所有的创伤,我走在泥泞的田埂上,如何也无法将眼前的旷野与一座汉朝的城联系在一起。

      有好事者钻进蓬蒿之间,捡拾起几块残片,兴奋地挥舞,嚷嚷道,这是汉瓦,这一定是汉瓦。

      雨滴落在瓦片上,仿佛穿越了两千多年的时空。我在想,这多么像海昏国仅剩的泪水。

      远离庙堂,孤悬于大湖之滨的海昏,沉默地接纳了落魄的刘贺们。不过,再落魄,也是位侯爷,而且曾经是九五之尊的侯爷,这对于闭塞、落后的楚地而言,是百年难遇之事。奈何小地方没有上得了台面的建筑,斜阳下,海昏的大小官员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恭迎着那支疲惫的车队缓缓走进游塘城。那是汉元康三年(公元前63年)四五月间,禾苗长得蓬蓬勃勃。游塘城,成为海昏侯的临时驻地。雁鱼灯点起来了,风掀扯着旗幌,迷糊了一群北方人的视线。当然,雨免不了要充当不速之客,绵绵无休的雨,让血性汉子也不知不觉放下了刀剑。此地只宜温酒,乡愁,水草一般缠绕,慢慢如同虬须张狂。

      在游塘村的一间小屋里,我见到了一排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古砖瓦。村民透露,这些宝贝全部是大伙耕作时无意撞见的。没有谁能确定这是汉代的砖瓦。我们只知道,整个游塘城从鄱阳湖畔消失了,成为一个神秘的传说。除了海昏侯刘贺及其家族外,一座城市的居民、官员、流浪者,没有谁留下一个姓名。

      看不尽的候鸟在湖面上盘旋。春暖花开时,它们尚可以沿着鸟道返回故里,而他刘贺,有生之年恐怕是再也回不了昌邑,回不了长安。他不再是那个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制造“花边新闻”的皇帝,他将荒诞的定格照单全收,一直到悄然离世,没有任何辩解。

      其实,对于漫长的人类史而言,海昏又何尝不是一个游离的弃子?它神奇地湮没于赣鄱大地,其县城在哪儿、其国都在何方,我们至今一头雾水。难道,果真是由于东晋时期的一场地震,导致“沉了海昏县,立起吴城镇”?换而言之,这苍茫大地上,又有多少海昏已然无考?

      禾苗给游塘城遗址穿戴一新。鞋子沾满黑乎乎的泥土,我想这其中多少有着跟那座汉代的小城沾亲带故的成分,说不定,某些泥土来自于刘贺临时侯府的墙根。唯有泥土是连接时光的脐带。从资料看,游塘古城东西长六百米,南北宽约四百米,相当于如今的一个中小规模的小区,其四角建有角楼。明代的方志一口咬定游塘古城为“昌邑王城”,与刘贺有着割不断的联系。

      鄱阳湖(当时应该叫彭蠡泽)蚕食着沿湖一带,海昏、历陵、鄡阳三县的大片土地渐渐下沉,沦为沼泽,其经济地位和军事位置日益衰微,并最终寂寂无名。沧海桑田的过程缓慢而充满伤感,时间篡改了生命和陪伴生命的事物。

      刘贺在游塘的一切更为不济,直接化为白纸。也好,无字之书,由得我们天马行空,由得我们不断制造伪命题。尽管都是游离于权力中心,但苟延残喘于海昏的刘贺与流浪潇湘的屈原不同,前者为己而悲,再多的火山喷发,也不敢越过侯府的雷池,后者为国而悲,不妨仰天俯地,笔生闪电雷鸣。说出内心的真实和秘密多么艰难,刘贺的悲剧,注定是中国式生存哲学的衍生物。

      蝴蝶低飞,引我到了一口汉井前。已有不少诗人围着井在拍照或者议论风生。对于刘贺的故事,的确适宜由诗人们来讲述,而我想象力的土壤贫瘠,只能像颗笨拙的土豆,在浅层扒拉着。

      我愿意认准这口井里的水曾经洗濯过刘贺的身体和衣物,那些流淌于大汉王朝的泉水冲刷着一位废帝的愤懑、无奈和耻辱,冲刷着朝野间的讥诮、朝弄和落井下石。他像一只光腚的猴子,在笼子里绝望地狼奔豕突,却无人援手。他任凭那些荒唐的事件刻满肉体,忽然间想放声大笑,只是,无尽的泪珠与井水合成瀑布,进入海昏的泥土。泥土,这是帝王家也是平头百姓的归处。

      倚靠着汉井的围墙,我似乎看见刘贺乘着汉画像砖里一样的马车,辚辚地碾过游塘城凹凸不平的巷道,朝落日的方向而去。西北,是长安。

      从昌邑乡的游塘城遗址到铁河乡的紫金城遗址,我用了一年的时间。也许,这恰好是刘贺从进驻游塘城到乔迁新的侯府紫金城的时间差。

      竟然又走进了一大片禾苗的包围之中。这儿,地处赤城村、陶家村之间。向导是当地乡政府的一位退休干部,他告诉我,紫金城的建筑,当年就在我们的脚下,就在禾苗生长的地方。

      依然是蝴蝶相伴。山成弧形抱住了我们。老人一一指点,那是阙门,那是城墙,那是外城,那是内城。一座汉代侯府仿佛重新耸立于眼前,不算雄伟,但在海昏,足够称得上地标。据初步探测,其面积达三点六平方公里,外城略呈方形,城内水路相通,内城为宫殿区,呈长方形,城址四面为城墙,外绕护城河。建设如此规模的一座侯府,对于海昏,无疑是一项浩大的工程。特立独行的紫金城如同厚实的茧,将刘贺重重包裹起来。刘贺一脉,将在这座远离长安的侯府里繁衍生息一个多世纪。

      不知不觉,两千多年从大地的身体上走过,紫金城终究逃不离跟游塘城一样的命运。也不奇怪,再高大的楼台,极尽风光后,便只剩下归途。

      阳光如故,照着一位除草的女人。偶尔,她直起腰来远远看我们一眼,很快,又埋头干活。看上去,她并不关心刘贺和曾经的侯府,也不关心我正用手机写道:“一不小心,我就老了  /  一不小心,他就从皇帝的宝座  /  掉进了泥土  /  现在,禾苗帮他看护侯府  /  还有松树和夯土充当园丁  /  现在,我走进紫金城  /  看到一只白蝴蝶飞。”

      我的目光追随着白蝴蝶,翻阅历史的崇山峻岭,走进大汉王朝。

      一如漫山遍野的阳光,入住紫金城的刘贺,多少有了家的感觉,抑郁的心开始有了微光。从北方运来的器物,伎乐木俑,佩玉,剑具,乐器,漆奁,青铜器,笔墨砚台,棋盘竹简,还有孔子像漆衣镜,一一有了归处。刘贺依然是锦衣玉带,身配匣里龙吟,出行时,乘驷马高车,旗旄导前,骑卒拥后。然而,这个令海昏百姓敬畏的侯爷,不得干预朝政,不得涉足军权,已经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贵公子,他忙着看鄱阳湖的日出落霞,任凭缤纷落英沾湿衣襟。没有党羽附庸,没有卧薪尝胆的励志,更没有东山再起的机遇,那个曾经轰动朝野的刘贺渐渐淡出公众视野。刘贺心里明镜一般,此时,大司马霍光化为泥土,隐忍的汉宣帝已经屠灭霍氏一族,他决计不会去做蜉蝣撼树之事,活下去,是废帝刘贺的目标。

      昏黄的灯晕里,刘贺偶尔也会懊悔,当初登基为帝时,自己为何不能像汉宣帝那样韬光养晦,而急匆匆重用自己昌邑王府的亲信,公开挑衅霍光,跟霍家扳手腕,这是多么不可饶恕的幼稚病。他不敢将心迹表露出来,还是给后世留白吧,原本,这大地上的事物,终究是阒寂无声。陪着刘充国、刘奉亲、刘代宗这些孩子们玩耍青铜鎏金虎车的时候,是刘贺难得的开心时刻,紫金宫里荡漾着温馨。他没有料到的是,夭折,将成为海昏侯府里最为阴暗的词语。

      心安之处,即是故乡。海昏国的丘陵、林木、湖泊、村郭如同草籽一般在紫金城的男女老少的心里生根发芽。他们渐渐被湿冷的南方同化,乡音渐渐被方言取代;他们向海昏县的人们摇起橄榄枝,甚至通婚。紫金城的灯光从西汉摇曳到了东汉,最终悄然失去音讯,化鹤远行。

      人到中年,我开始注意起对草木的解读。眼前的草木,分明是紫金城留给后世的语言,或者联络暗号,它们替先人们继续保留着气息。据说,当地人在种植庄稼时常常会见到绳纹汉瓦、云纹瓦当、灰色陶器的残片。这些残片,仿佛一位年长者的伤疤,无不蕴含着一个饱满的故事。是战争所致,还是雷电因素,抑或人为的火灾,对于紫金城的消失,同样神秘。兴亡盛衰本是寻常事,转眼,依旧是草木收拾废墟和残局。

      有鸟啼断断续续起落于山林。其实,在这片土地上的鸟也在变迁,一些鸟的部落莫名销声匿迹,无从考证。草木的流浪史同样波澜壮阔,它们借助风力、水力、人力和飞禽的翅膀走省行府、漂洋过海。人与物的遇见,亦是机缘。刘贺将最后的日子留在海昏,如今看来,似乎是一种伏笔,好像一部长篇小说,结局往往始料不及,一座墓葬,让多少人重温到那段晦涩的历史。废帝刘贺,忽然间笼罩着明星的光环。

      向导说,有关部门正在规划重建紫金城,再现大汉雄风。我觉得,那只不过是打造旅游景区的需要。对于汉王朝而言,海昏不过是一个边缘化的江湖罢了,属于小打小闹的“地方戏”,根本无法接近庙堂的核心。再辉煌的紫金城,也是游离的附属,是王朝甚至可以完全放飞的一只风筝。

      我好像海昏侯府里的一个巡更者,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将每一缕阳光、每一朵白云、每一棵树木、每一茎野草、每一蔸禾苗纳入眼帘。我听到谁在吟读《上林赋》:“于斯之时,天下大说,向风而听,随流而化。卉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三皇,而功羡于五帝。”读着读着,声音哽咽起来。有人吹箫呼应,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此刻,紫金城便是上林苑,铁河便是黄河,走得再远的游子,总是渴望将灵魂寄回故乡。刘贺是否后悔生于帝王家,已经不得而知。囚禁昌邑王府多年的他“身患风湿、行走不便、举止痴傻,毫无仁爱之心”,一直怀有戒心的汉宣帝这才动了恻隐之心,于是,有了海昏侯的故事。不过,饶是刘贺小心谨慎,依然防不胜防,他在与扬州刺史的一次私密性谈话中透露,自己当年不该优柔寡断,错失击杀霍光的机会,个人希望皇帝能够恢复诸侯王。汉宣帝一怒之下,诏令削去刘贺三千户食邑。屋漏偏遭连夜雨,刘贺在郁郁寡欢之中离世。

      在海昏的一千多个日夜,刘贺的真正面目如何,恐怕是一个无解的谜。随着紫金城的坍塌,海昏国也烟消云散。

      荒野里,我听着鸟鸣,没来由地想,在跟人类打交道的过程中,鸟的语言也会变化吗?

      秋收时节,我如愿以偿,走进了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这儿,地处新建区大塘坪乡。

      电动旅游车沿着山与湖之间的道路滑行。阳光灿若足金,稻香弥漫着旷野。数年披荆斩棘,曾经的荒丘华丽转身为旅游打卡地。不能不叹服人的创造能力。

      车辙,留在当年海昏国的土地上。那些生锈的时间和往事,重新呈现,如草木迎春。拉纤的号子、打渔者的歌谣、樵夫的山歌、浣妇的棒槌声、牛羊的欢叫声、马群漫过山冈的呼啸声,从汉王朝集结而来。穿着汉服的导游,骤然间化为紫金城里的英俊卫士。

      博物馆的大厅里,竟然有一尊刘贺的铜雕,他左手握着剑柄,右手甩着长袖,眼睛稍稍下视,似乎在沉吟。身后,是一面弧形背景墙,再现了海昏侯国的一幕幕历史图景。

      无疑,刘贺墓的重见天日,使海昏这个几乎湮没无闻的侯国忽然间变成一位熠熠生辉的明星。那个被史册定论为“昏君”的刘贺,其戏剧性的短暂一生被掘地三尺,在学术界、文艺圈、茶肆坊间广为流传,各种版本的书籍、文创品层出不穷。刘贺或被演义成了身怀绝技的侠义之士,或被塑造成怜香惜玉的才子,或被赋予迷离诡谲的身世,人们似乎多半抱有同情之心,忽略了史册里所记载的贪色寡情、贪婪刚愎、忤逆信谗诸多斑斑劣迹。历史文字的真伪,拷问着人性的美丑。

      一扇扇厚重的门仿佛朝我打开。大汉王朝的俾睨与海昏国的苟且、未央宫的冷月与紫金城的孤鹜、长安的雄伟与游塘的局促,缓缓走来,它们好像一组组反义词,以刘贺为中轴,分列在往事的旷野上,像墩墩山上的那些坟丘一样,千年来一直守口如瓶。

      秋风渐凉,耐心地吹黄每一棵草。我感觉到阳光正缓缓移动身躯,荒山像一个巨大的日晷仪,一时一辰,皆有印迹。刘贺的墓目前不对外开放,我只能夹随于人群里,在木栈道上围着几个隆起的土丘兜兜转转。西北,是绵延的群山,看不见长安,也看不见“黄河远上白云间”。鄱阳湖之畔,如今人烟稠密,全然不像汉代的荒芜凄清。一个被草木湮灭的侯国,一个游离于王朝和历史中心的侯国,只剩了这些土堆。

      墓园所在的“墩墩山”,是一座东西走向的土冈,整个墓园高出周围地面约二十五米,布局基本完整,封土、祠寝、门阙、围墙的遗迹得以较好保存,不能不说,这是一个奇迹。从墓园出发,可以抵达紫金城、游塘城,一切按照汉律规制,有章有法。

      导游的声音从“小蜜蜂”扩音器传出,从容淡定,烟一般弥散。他说,盗墓贼寻觅到了刘贺墓,万幸的是,墓穴里的布局没有按常理出牌,盗洞没能到达棺椁位置,否则,两万多件文物极有可能被洗劫一空。

      的确侥幸,先人在土壤里的经营,却为我们埋藏下如此丰富的文物。它们缄默而妖娆,它们内敛而超逸,它们浑朴简单而大拙若巧。汉代的光阴,在两千年后依旧鲜活。我致敬每一处夯土,低下头颅,向先民表达一个后辈的怀念。我并不认识他们,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但仅仅凭着这些遗存,他们便值得我采一束野菊供奉。我还在想,若干年后,我们该给后世埋藏什么?

      渐近午时,阳光更白,鸟鸣好像谁往旷野里抛出的花朵。

      我在东门遗址停下脚步,凝视着夯土发呆,仿佛面对一位海昏国的工匠。我看见了他留在泥土里面的掌印,沿着那些纹理,我接着看见了炊烟、人家、村庄、牛羊、马队、城池、浩荡的鄱阳湖,我也看见了海昏国的百姓不能不做着游子,乡愁遍野,却再也不能回到桑梓。

      游客瞳瞳,接踵走过不远处的荷塘,水中残枝托着枯叶,如八大山人的笔法。其实,对于多数人而言,海昏侯国遗址只是茶余饭后的点缀和调剂品,它不过是游离于日子之外的歇脚驿站。

      刘贺病故的那年,嫡长子刘充国也不幸早逝,随后,次子刘奉亲亦夭折。据记载,刘贺有“妻十六人,子二十二人,其十一人男,十一人女”,但多数未能留下名字,遑论生平。到人间一游,去如尘埃,这是绝大多数人的写实。而墩墩山隐藏了一切,将风雨收入草木之中,这一守护,就是两千多年。

      一句诗歌跳上脑海:“他先被阴谋收割了  /  接着被时间收割  /  我已经感受到了这种刀锋  /  剔骨削魂。”

      或许,我们都是当下乃至百年后的游离部分,因此,揣着体温和火光,是多么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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